如果單憑表面觀察,沒有人會覺得我在患病。
因為,我除了胖了之外,外貌沒大改變,精神沒改變,腦筋思想沒改變,情緒也沒改變。
所以,無論是因工作而與我在電話溝通/開會的同事,或偶爾會見面的朋友及家人,十之八九都會說:你完全不似病啊!比我們還精靈精神!
一杯水是半滿還是半空,永遠取決於大家的看法。
坦白說,以末期癌症患者而言,我的治療過程沒有經歷過做手術,也沒有做過化療,可以說是沒有“康復”的需要。自從可以被治療後,我的一線治療就只需要服藥,而幾種藥對癌症治療,暫時仍是見效的。
(註:癌症治療,會用一/二/三線等去描述,凡是第一種方法,例如是先用手術移除腫瘤,那就是那個病人的第一線治療(first-line therapy),每一線用完/用過而無效或繼續惡化,就會出現第二線治療,例如化療/標靶藥等,再不行就是第三線,例如免疫治療。每個患者的每線治療當然不一樣,亦不是每個病人都可以一路進行第二或第三線治療的,有些可能第一線失敗後就死亡。)
我現在要克服的,是每種藥帶來的副作用。有些是要服其他藥去應付,亦有一些只可以“忍受”。
因白血球的指標還是很低,所以每個月有三個星期,我基本上是足不出戶的,有時可能到樓下超市或市場買東西,但大部份時間仍是叫外送(尤其是最近幾週肺炎與流感高峰期,醫生已叫我小心點)。停藥的一星期,我要驗血也要覆趁,亦會出外見朋友/家人。可以外出是很珍貴的,但通常那週在上班/覆趁/聚會之中流轉,一定會好累。
說回這篇文章的主題:禁忌話題,其實我想談什麼?
當然是談死亡。
為什麼在這裡談?
因為沒有人肯跟我談/聽我講。
我每次提起有關的話題時,朋友/家人都是衝著說:不要提,不要想太多...... 之類之類,然後就不容許話題繼續。
我明白關心我的人,當然不想我死掉,亦更多時候是,不懂得怎樣回應我,所以就不肯跟我談。
其實,我只是想理性地討論面對死亡這件事與這個過程,也是讓大家知道,即使我現在完全不像有病,但我已做好心理準備。這並不代表我不會積極治療,而只是當一個人正面對一個比一般人較確實的死期時,會去想的東西,會去準備的東西,我想跟別人分享吧。
連熟悉我的朋友都不跟我談,那就唯有在此跟大家及空氣談吧。
所指較確實的死期,其實不是我亂估的。大家都知道我一向都八卦又好奇,現在患病當然會找關於病患的資料。有些數據不是你自我感覺良好,就可以改變的。
香港末期已擴散乳癌患者,五年的生存率是29%,其是每10個患者,五年內死7個,仍生存的大約是3個。
知道我患病的,都會問我,那你的標靶藥要吃多久?什麼時候完成治療?
我通常都是答,沒有完的,吃到我死為止。
然後問的人就會不知如何是好,有點尷尬。
對末期癌症患者而言,標靶藥並不是可以根治癌症的神藥,如果有效,當然可以令既有腫瘤或癌細胞減慢生成,令已形成的腫瘤縮小甚至除去。但是,已擴散是因為患者的血液及淋巴已藏有癌細胞,有些可能是隱藏著等候復發的,即使是標靶藥都不可能那它們完全殲滅。
而大部份人更不想聽的現實,就是多麼完美的標靶藥,都會有抗藥性(drug resistance)效果,只是遲早的問題。癌細胞是很聰明及狡猾的東西,最初可能被擊倒,但久而久之就會改變自己令藥物無法對抗,那就是抗藥性的開始。
而我說要服藥服到死為止,其實就是服到我體內的癌細胞對標靶藥達抗藥性為止。
現在就到戲肉了。
我服的標靶藥,一般的抗藥性期是多久?現在有AI的好處,是很快很容易就找到答案,不用自己去閱讀無窮盡的醫學研究報告。以下是我服的標靶藥,治療末期已擴散乳癌的資料:
一線治療:當聯合内分泌药藥物作一線治療時,患者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(即半數患者疾病未進展的時間)超过2年,約25.3個月。
以上就正是我的個案,我用藥是一線治療,也同時服荷爾蒙抑制藥。上面說的研究數據,就是說有一半患者,有約兩年時間,癌細胞沒有生成/增加。
亦即是說,有另一半在兩年之內,就開始出現抗藥性。
再進一步的研究資料,是有25%的患者在接受這標靶藥及荷爾蒙抑制的一線治療後,無進展生存期可長達四年或更久。
總的來說,就是與香港末期乳癌患者的生存率差不多,即是:到患病四至五年後,每10個病人仍生存的,大約是2-3個。
當然,你可能會問,抗藥性之後,可以去找二線治療啊!更多人(例如我的朋友)會說,癌症治療發展日新月異,三四年之後可能有更多新藥新治療方法,現在不要想太多。(然後又是不讓我繼續說下去)。
以上說的,當然絕對有可能。
通常以標靶藥為一線治療的末期患者,在遇到抗藥性時,在香港的公營醫療系統內,其實那時候為了叫做盡點力,醫生可能會以化療作為第二線(亦是最後一線)的方案),但已對針對性的標靶藥產生抗藥性的癌細胞,多數不會屈服於化療藥,患者在剩餘日子,只留下還要承受化療對生活及生命的傷害。你問我,到時我應該不會接受化療。
另一種二線治療,也是現時最有效的最後一根救命草,是免疫治療。可惜的是:
1) 香港公營醫療系統並不提供資助的免疫治療,而自費大約每次要港幣2-3萬元,每兩至三週進行一次。
2) 香港公營醫療系統藥物名冊提供的自費免疫治療,暫時主要醫治晚期肺癌、皮膚癌、腎癌等,乳癌只有一種(三陰性)包括在內,那並不是我患的種類。
3) 香港公營醫療系統,現時的免疫治療只限於藥物治療,並不提供T細胞輸入這種更直接有效的治療。瑪麗醫院是有提供細胞輸入治療的,但只限血癌/淋巴癌/骨髓癌得,而且不是患者要求就可以做到,而是院方建議(通常都是對醫學研究有用),費用大約是港幣200萬。
我想說的是,香港的醫療系統,在先進治療這方面,因為政府管控得非常嚴格,一向落後於很多國家。大家看到一些歐美甚至中日台都有的新藥物或治療方案,到香港完成審批,甚至落入公營醫療系統藥物名冊時,可能已遲其他地區三五年。
以上種種,就是想告訴大家,我在香港是無法得到免疫治療的。
即是說,當我的標靶藥抗藥期開始,我唯一的出路,可能就是去國內試試能不能進行免疫治療。中國在這方面的發展比香港快很多,我現在去的國內醫院也有提供。但每一個國家的細胞輸入免疫治療費用都非常昂貴,中國的也要150-200萬人民幣左右。
不管我有沒有這掣錢,或家人資助我,但我要問問自己,到時我是否願意為最後一線機會,去花這筆錢呢?花了又可以換幾多時間?生活的質素又會是如何?
對於癌症病人而言,生命的長短,有時候真的跟金錢掛鉤,一直用錢去延續生命,是否值得?
其實你問我,即使宅女如我,可能已覺得過去一年長期困在家,而且好運的未來幾年也要這樣活下去,即使沒有太多不能忍耐的不適,可能已經不值得。
人,生存的意義是什麼?就純粹為了生存嗎?
大家都知道,我極度抗拒被束縛,只要感覺上沒有自由,已極度想逃脫,這個性格,並不會因為患病而改變。
現在的我,就好像被身體的因素,變得失去自由。我其實很喜歡留在家,但現在是我被迫留在家,不是我選擇留在家,大家明白那個分別嗎?
亦都是因為我體質變差了,其實有不少活動都不能參與。因為藥物副作用,會令我全身關節疼痛,步行及上下樓梯太久都不行,而之前肝衰竭也令我不再服止痛藥,所以疼痛也只有忍。外出一定要帶口罩,但我又會因為24/7的嚴重潮熱,令我更辛苦,例如現在盛夏的大白天,如果我剛遇到潮熱襲擊,而又不在空調地方或不能立即拿手提風扇散熱,帶著口罩的我就會有點呼吸困難/出冷汗,好像要暈倒。真的遇上這情況我都是不得以,立即把口罩除下找個地方休息,在街上暈倒太麻煩了。可以說,現在讓我生活質素下降的主因,並不是癌症,而是那些暫時仍然很有效的治癌藥物帶來的副作用。
但家人朋友同事見到的我,是跟以前一模一樣,完全不像有病的我,因為我情緒真的不受影響,思維仍是很清晰,幽默感也一樣。所以,他們想像不到(不想想像)我生命的有限性,也不想談論這些。
但當我想到不能再去長途旅行,我就覺得這種人生太可惜。歐美等地方的航程太遠,也怕到時身體不適,在海外突發醫療的費用不是說笑的。我真的想再去巴薩隆拿的聖家堂,而且歐洲我去過的國家太少了。過去十年,我為了去防彈演唱會,都沒有怎樣真正旅遊過,我當然不是後悔,只是因為突然出現了限期,而覺得好可惜。
其實我一個人留在家,時常都會想到死亡,或面對死亡。一般人都會勸說,誰誰誰末期癌症幾多幾多年都仍在好好的,與癌共存什麼什麼的..........
我沒有說他們並不存在,但數據就是數據,可能10個人有3個可以讓大家講大家提及,但是仍有7個已死掉,那些人是不會拍YouTube,不會接受訪問說如何與癌共存,已經死去大家好快就會忘掉不會拿來說的。
我真的不是要掃大家興,我知道關心我的人,都只是想說些正面的訊息,好讓我活得有希望。
但.. 真的,我請求大家,不要當我是無知婦孺,這些正面訊息應該會對大部份患者有益,但我是另類人,我只會覺得大家不想/不讓跟我聊。面對死亡,是很確切的現實,不是好聽的說話就可以化解的。
所以,我時間都在想,在計算餘下日子,在諸多限制的生活及身體中,如何活下去,如何令自己快樂一點。其實這比躲在正面訊息的虛幻中,活得更積極。
所以,下月底,我又會冒一次險,在停藥週一個人去馬爾代夫渡假幾天。
其實二三十年前,第一次聽馬爾代夫這個地方,即將陸沉時,年輕的我已經好想好想去一次,當年當然負擔不起,也覺得那裡是要跟伴侶去的地方,沒有一個人自己去的。之後的二三十年,有過很多伴侶,但不是時間不合,就是伴侶們不特別想去,或想去時太貴/太遠,或要留假期看演唱會,種種原因,我這個bucket list就一直被擱置。
雖然現在的我體力已不能參與水上活動如浮潛、獨木舟等等,亦雖然沒有人陪伴,但真的想去一次,即使只是坐在房間看海一整天,我仍是想去一次。女朋友們說今年太趕急,下年可以陪我去,但我要計算25個月有一半患者會出現抗藥性,已生存了12個月的我,每一天都在倒數中。這就是不想跟我聊的朋友/家人,不想知道的事實。
如果不勇敢面對死亡,計算好餘下的日子,可以怎樣過,應該怎樣過,而只是混混沌沌的困在家浪費日子,等待抗藥性的到來,那倒不如下個月就死掉算了。
活著,其實真的沒有大家說的那麼重要,起碼我從小一直是這樣認為的。所以在得知患癌時情緒沒被影響,現在面對倒數的日子也不特別灰心。
活著並不重要,在仍活著時,怎樣過日子,才是重要。
沒有留言:
發佈留言